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九华山的林生员。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灯盏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林生员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林生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九华山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林生员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林生员后来再没娶。他在九华山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九华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林生员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灯盏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九华山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