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桃叶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桃叶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叶守义，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月娘。叶守义手里留着半件蒲团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叶守义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叶守义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桃叶渡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蒲团塞回叶守义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蒲团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叶守义临终前把两半蒲团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桃叶渡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桃叶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桃叶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