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白鹭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岭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白鹭岭的何秀兰。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笛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何秀兰,说我们走吧。何秀兰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何秀兰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白鹭岭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鹭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鹭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