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新塘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新塘坞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新塘坞有个高春妮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高春妮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雪女。屋里忽然冷下来，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，身上不沾一粒雪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雪女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三十年里，高春妮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新塘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高春妮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新塘坞一带来了一群雪女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新塘坞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新塘坞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新塘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新塘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