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莫干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莫干山的杜杏儿。把碎线头都留着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杜杏儿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杜杏儿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莫干山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药锄塞回杜杏儿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药锄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杜杏儿临终前把两半药锄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莫干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莫干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莫干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