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小浦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小浦坞的蔡大娘。半夜敲门就起身，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青玉镯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此地来找蔡大娘，说我们走吧。蔡大娘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蔡大娘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蔡大娘后来再没嫁。她在小浦坞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小浦坞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蔡大娘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青玉镯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小浦坞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，小浦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