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磨坊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磨坊岭有个唐有福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唐有福在磨坊岭一带救下了蚕神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教会女人养蚕缫丝，受了恩就护着这一方蚕事——它看着唐有福，像在说什么。
唐有福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棋盘。
有一次唐有福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唐有福走了。下葬那天，磨坊岭一带来了一群蚕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磨坊岭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磨坊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磨坊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磨坊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