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大巴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程莲英是此地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令牌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程莲英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程莲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大巴山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令牌塞回程莲英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令牌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程莲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令牌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大巴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巴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巴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