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王屋山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石春杏是这一带的卖菜妇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石春杏在王屋山一带救下了井神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守着一口井,井水清浊随人心——它看着石春杏,像在说什么。
石春杏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腰带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石春杏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王屋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石春杏临终把两半腰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井神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王屋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