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铁炉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宋金凤是这一带的茶娘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宋金凤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乌龟精。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它没有伤她,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宋金凤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铁炉坞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宋金凤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宋金凤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铁炉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铁炉坞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铁炉坞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铁炉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铁炉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