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晒谷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胡长庚是这一带的陶工,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胡长庚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药王灵。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,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胡长庚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蓑衣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胡长庚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晒谷沟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胡长庚临终把两半蓑衣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药王灵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晒谷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,晒谷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