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龙口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龙口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田翠莲住在龙口渡边上，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田翠莲在龙口渡一带救下了白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鹿行山中，遇见白鹿的人必有大变故——它看着田翠莲，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白鹿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田翠莲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龙口渡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龙口渡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龙口渡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龙口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