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桃叶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桃叶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桃叶坊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唐秀云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纸伞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唐秀云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唐秀云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桃叶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唐秀云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唐秀云后来再没嫁。她在桃叶坊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唐秀云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纸伞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桃叶坊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桃叶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桃叶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