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在渭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渭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渭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唐秋菊，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桂英。唐秋菊手里留着半件腰带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唐秋菊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唐秋菊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渭河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腰带塞回唐秋菊手里。
唐秋菊后来再没嫁。她在渭河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唐秋菊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腰带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渭河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渭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