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泉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蒋阿婆是这一带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扁担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蒋阿婆,说我们走吧。蒋阿婆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虎跑泉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扁担塞回蒋阿婆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扁担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蒋阿婆临终前把两半扁担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泉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虎跑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