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冷水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坪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黄素娥是此地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墨锭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黄素娥把墨锭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冷水坪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黄素娥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墨锭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冷水坪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黄素娥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墨锭。
冷水坪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放到今天看,冷水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