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，清晨江面起雾，屋顶浮在雾里。凤凰古城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凤凰古城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凤凰古城有个杨秋生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杨秋生替人送东西，路遇春神。它托他捎一样断笔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杨秋生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春神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杨秋生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凤凰古城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杨秋生临终把两半断笔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春神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凤凰古城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凤凰古城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凤凰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