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乌镇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廊棚一整条伸出去，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乌镇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乌镇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宋老栓，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宋老栓手里留着半件令牌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宋老栓把令牌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宋老栓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宋老栓临终前把两半令牌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乌镇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乌镇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乌镇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