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染坊坞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染坊坞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董冬梅住在染坊坞边上，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董冬梅在染坊坞一带救下了灶王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腊月上天言事，一年所行皆在眼里——它看着董冬梅，像在说什么。
董冬梅把纺车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董冬梅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染坊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董冬梅临终把两半纺车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灶王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染坊坞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