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绝壁,中间一条道,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这地方在剑门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剑门关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剑门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潘素娥,零头一概抹掉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云。潘素娥手里留着半件石磨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潘素娥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潘素娥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潘素娥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石磨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潘素娥临终前把两半石磨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剑门关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剑门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剑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