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钱塘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潘金凤住在钱塘江边上，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潘金凤在钱塘江一带救下了白狐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通人性，能预知祸福，被救之后记情记很多年——它看着潘金凤，像在说什么。
潘金凤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棋盘。
最难的那年是钱塘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潘金凤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潘金凤走了。下葬那天，钱塘江一带来了一群白狐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钱塘江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钱塘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钱塘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钱塘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