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南坡岭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李杏儿是附近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木梳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李杏儿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李杏儿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李杏儿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李杏儿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南坡岭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李杏儿临终前把两半木梳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南坡岭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南坡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