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泥坊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谢玉兰住在黄泥坊边上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黄泥坊大旱，谢玉兰在黄泥坊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灯花妖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谢玉兰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蓑衣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谢玉兰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黄泥坊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黄泥坊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黄泥坊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黄泥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泥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