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里仁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畈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畈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唐莲英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春杏。唐莲英手里留着半件铁犁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唐莲英,说我们走吧。唐莲英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里仁畈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唐莲英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铁犁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唐莲英临终前把两半铁犁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里仁畈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里仁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