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这地方在伏牛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伏牛山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李老栓是此地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陶碗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李老栓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李老栓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李老栓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李老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伏牛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伏牛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李老栓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陶碗。
伏牛山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故事讲到这儿,伏牛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伏牛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