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槐花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槐花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槐花渡有个蒋有德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蒋有德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石龟。碑座底下传出响动，那石龟像要抬起头来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蒋有德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槐花渡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蒋有德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蒋有德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槐花渡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槐花渡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槐花渡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槐花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