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宏村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月沼在村中央,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宏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宏村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彭银环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阿秀。彭银环手里留着半件棋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彭银环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彭银环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彭银环没去,只把棋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棋盘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宏村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宏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宏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