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油坊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蔡冬梅是这一带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石磨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蔡冬梅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蔡冬梅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蔡冬梅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石磨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蔡冬梅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石磨的另一半。
油坊渡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