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汉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汉江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郑冬梅住在汉江边上,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郑冬梅替人送东西,路遇青蛇。它托她捎一样木梳到附近的另一头。郑冬梅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郑冬梅把木梳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郑冬梅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汉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郑冬梅临终把两半木梳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青蛇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汉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汉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