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北坳畈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陈石头住在北坳畈边上，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陈石头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蜂妖。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陈石头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北坳畈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陈石头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陈石头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陈石头临终把两半瓦罐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蜂妖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北坳畈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北坳畈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北坳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