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望江湾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望江湾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顾广田，刀快，话少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冬梅。顾广田手里留着半件断笔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顾广田把断笔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望江湾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断笔塞回顾广田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顾广田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望江湾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顾广田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望江湾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望江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望江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