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峨眉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峨眉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峨眉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冯水生,号子喊得比谁都亮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小满。冯水生手里留着半件木梳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峨眉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冯水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峨眉山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木梳塞回冯水生手里。
冯水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峨眉山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冯水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木梳的另一半。
峨眉山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放到今天看,峨眉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