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石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德厚是附近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纺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白石塘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丁德厚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白石塘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丁德厚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丁德厚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白石塘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白石塘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石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