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柳溪塘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柳溪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杜玉簪是这一方的浣衣妇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杜玉簪在柳溪塘一带救下了城隍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一城的阴官，夜里上街，判人间阴事——它看着杜玉簪，像在说什么。
杜玉簪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断笔。
三十年里，杜玉簪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柳溪塘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杜玉簪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柳溪塘一带来了一群城隍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柳溪塘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柳溪塘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柳溪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柳溪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