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东坡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坊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马老者是本地的泥瓦匠,上房揭瓦不用梯子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马老者替人送东西,路遇雨师。它托他捎一样木梳到本地的另一头。马老者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马老者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木梳。
有一次马老者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马老者走了。下葬那天,东坡坊一带来了一群雨师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东坡坊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东坡坊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东坡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东坡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