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槐花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槐花岭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槐花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董有德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董有德手里留着半件纸伞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董有德,说我们走吧。董有德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槐花岭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董有德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槐花岭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董有德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纸伞。
槐花岭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槐花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槐花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