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九曲潭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九曲潭的戴栓柱。谷雨前上山采头茶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扁担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戴栓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戴栓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戴栓柱没去，只把扁担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扁担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戴栓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扁担的另一半。
九曲潭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九曲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九曲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