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白石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白石坳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赵三顺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铜镜上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赵三顺把铜镜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白石坳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赵三顺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铜镜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赵三顺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铜镜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白石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石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