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鄱阳湖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鄱阳湖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有福是这一带的书生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程有福替人送东西,路遇井底蟾。它托他捎一样断笔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程有福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井底蟾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程有福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鄱阳湖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鄱阳湖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鄱阳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鄱阳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