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中条山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中条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邓翠莲是那年来中条山的,一张席编一整天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邓翠莲在中条山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蝗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邓翠莲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邓翠莲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第五天夜里,中条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邓翠莲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药方。中条山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中条山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中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