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纸坊坳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纸坊坳的胡春发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纸坊坳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胡春发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纸坊坳人聚众滋事。胡春发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胡春发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赌坊老板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赌坊老板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胡春发一辈子没做过官,纸坊坳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纸坊坳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纸坊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