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，常年哗哗地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漳河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余莲英是漳河的织女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，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她在庙会上遇见了老树精。那东西看着她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余莲英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她带着两个人挖了七天。第七天，坑底下露出了一角石壁，石壁上刻着一行看不懂的字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余莲英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，她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，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，她说：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余莲英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本地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漳河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漳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漳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