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油坊沟的老一辈都记得袁广田。他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袁广田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袁广田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袁广田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袁广田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油坊沟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油坊沟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油坊沟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油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