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樵径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樵径塘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罗阿婆在樵径塘算是个能干人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罗阿婆在庙会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她:尝一块,不要钱。她一愣,就坐下了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罗阿婆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罗阿婆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罗阿婆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樵径塘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樵径塘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樵径塘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樵径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樵径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