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油坊沟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油坊沟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潘大山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潘大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塌方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潘大山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,油坊沟人人自危。山匪头子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关键那一夜,潘大山把蒲扇摆在油坊沟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油坊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潘大山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油坊沟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油坊沟人此后每年都到油坊沟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油坊沟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油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