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寨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寨的魏老翁,背得下整本蒙学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山场管事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魏老翁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魏老翁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魏老翁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山场管事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山场管事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打谷寨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打谷寨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打谷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打谷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