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黄泥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胡桂英是那年来黄泥沟的,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胡桂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吴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暗地里给疫气递了消息。胡桂英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胡桂英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瓦罐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疫气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胡桂英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疫气,是起疫气的那颗心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黄泥沟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黄泥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泥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