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竹里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竹里畈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蔡秋菊了结的。
蔡秋菊当时正落脚在竹里畈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蔡秋菊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蛟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蛟不是好惹的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蔡秋菊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竹里畈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蔡秋菊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,竹里畈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蔡秋菊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蚕种。竹里畈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竹里畈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竹里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