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望江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望江村有个丁秋生,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。别看他石匠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望江村闹饥荒,山场管事囤了满仓的粮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丁秋生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丁秋生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丁秋生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丁秋生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望江村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望江村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望江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望江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