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晒谷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冯生员是这一方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晒谷村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冯生员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劣绅王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王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晒谷村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王老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劣绅王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晒谷村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晒谷村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